爹不喝酒,忌辛辣,脾气却暴似火,源于其当兵的经历,血性汉子,青春俊朗,再加上训练突出,值得有一坏脾气随身携带,太完美了,与乡下贫贱的生活无法匹配。
当兵复原,源于家里穷,弟兄七人,拉拉扯扯,衣衫褴褛,一家人外出,酷似远方要饭的叫花子,成群结队,惹人指指点点。穷人的孩子早当家,为给家里挣工分,爹听从奶奶的话,早早离开部队回到家乡,开始了毕生的农耕事业。
乡村是一个熟人社会,十里八乡走街串巷,难免沾亲带故,犹如土里的地瓜秧,根须盘根错节,叠加交叉,分不清到底是那根藤蔓上的。爹于这种人情世故中开启了第一口酒。
战友,自然是最亲近的。十多公里外的乡村,一样苍茫的天空,一样泥泞的土路,一桌并不丰盛的菜肴,成了老战友叙旧的大场面。入伍的感受、训练的糗事、战友的趣闻……在一杯酒的滋润下渐渐升温,面红耳赤时,声响愈加高亢。

碗筷碰撞,酒杯叮当,一切热辣火爆,让距离感逐渐消失,让情谊愈加深厚。求人之事,脱口而出,应者胸脯拍得啪啪响,难事也成了弹丸,犹如探囊取物。酒随杯走,一声呲溜,杯底朝下,滴酒不剩,做到先干为敬。对方及陪酒人不由伸出大拇指,啧啧称赞。
觥筹交错,酒瓶开了一个又一个,直到主家所备之酒喝完,或主妇提出吃饭建议时,此顿酒才告一段落。一碗面条,看似简单,却有汤有面,实惠至极,被所有人吸溜得山响。
吃饱后抹抹嘴,再攀谈几句,各自散去,有摇摇晃晃者,有踉踉跄跄者,有回到家鼾声如雷者,而有人却扛起锄头下田,劳作醒酒两不误,爹大概属于后者。
爹的劳作有时会换来娘的一顿臭骂。秧苗不少歪斜倾倒,蔫头巴脑,原来被爹准确有误锄倒。“一口黄汤把你灌得不知道东南西北……”娘的骂人犹如豫剧中的唱段,抑扬顿挫间捎带押韵,或能把这个家的穷根揭个底朝天。

爹耷拉着脑袋,完全没有喝酒时的意气风发。一分钱难倒英雄汉,穷疤沾身,任你豪情万丈也会被生活磨砺得棱角全无。
除却日常串场,爹喝得最多的是在一年一度的“霜降会”。霜降前后某一天,约定俗成的老会,绵延数百年,一直到今天。“霜降会”又叫庙会,没见过庙,赶会的习俗却一直延续着。
庙会当天必唱大戏,生意人把货物摆在路边,熙攘的人从这头挤到那头,采购干农活的家伙什,或给孩子买点糖果罐头,妇女们拉家常扯布头,孩童纯粹是凑热闹。供销社在当时依旧是主角,开放搞活也悄然带动并丰富着农村的消费市场。

“姑舅亲,辈辈亲,打断骨头连着筋。”出嫁的带着孩子走娘家,亲戚也登门,唠唠家常说说收成。亲戚越走越亲。如春节团圆一样,亲情多走动才能更融洽。爹娘提前几天就开始忙活,萝卜白菜粉条早早预备,到集市割肉买酒,把积存的收入狠心拿出来置办一些上档次的东西,精打细算之中也不失隆重。
客人进门,爹娘笑脸相迎,锅勺碰撞,菜香飘荡,待杯盘上桌,爹和亲戚就开始了“对酒当歌”。猜拳行令,指伸声震,碰巧藏拙,杯杯透明的酒水下肚,爹开始脸红声粗。
吆三喝六声中,赢家胜算多,酒也没少喝,豪情壮志杯酒中,输赢高下不可怕,其乐融融足以!彼时,自己最喜收藏瓶贴,轻轻撕掉,压平积攒,除识字外,不同瓶贴的对比,包括厂家产地、名称含量,都对儿时的自己产生莫大吸引力。

迥异的字体,遥远的产地,朴素的包装,还有初识的懵懂,让我浅尝知识的魅力。希望爹和亲戚多喝一点,我就能多攒一些瓶贴。不胜酒力的亲戚往往提前“缴械投降”,让我一腔希望落空,于是偷偷把未启封的酒瓶标签撕下来,孩童玩乐“至高无上”,哪管酒瓶光秃秃。
爹喝多后鼾声如雷,酒醒后必然扛起锄头下地,把误的工时赶回来。夏日阳光焦灼,爹却汗流浃背,酒醒后的昏昏欲睡被劳作赶跑了。待他看到光秃秃的酒瓶,未责骂,任玩耍。
“一壶老酒入我喉,笑看人生苦与愁。苦茶浊酒常相伴,不惧岁月染白头。”白驹过隙,一晃四十载,翻动泛黄的瓶帖,纸中隐隐透露岁月的风雪,很多酒厂及酒名早已闻所未闻,消失在记忆中,爹看到,纵有万语千言,也会陷入沉思!
整一口,此去经年!
小石头,文学爱好者,闲暇之余喜欢码放文字,享受写作的快乐。
(编审 | Mr.Lee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