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为超越了农耕时代,以为那些植根于农耕深处的事物需要以追忆的方式才能唤起,其实不然,它们并未完全消失,而是以某种方式顽强地存活着。
上半年,爱人和几个同好相约,作了一次时尚的乡村游,回来的时候,兴奋还停留在她的脸上,她说,今天干农活了,是帮一个婶子打油菜籽。这活儿我熟悉,我猜她一定是用脚踩或用手揉的吧,但她说不是,是用一个大拍子拍的———是的,她说的就是“大拍子”,她用手比划着说,往上一举,往下一拍,油菜籽就拍出来了。她还说,这东西要用巧劲,如果再多干一会,我就能掌握住诀窍了,成为一个干农活的高手。这一说,我就知道了,她说的“大拍子”其实叫做“梿枷”。
在我们这个有着悠久历史的农耕民族,梿枷是古老的农具之一。据文字记载,远在春秋时期,齐国人就开始使用这种农具打麦子了,只是那时不叫梿枷,而称“拂”;至于定义为“梿枷”大约在唐代,唐人颜师古《注汉书》曰:“拂音佛,以击治禾,今谓之梿枷”。这样算来,自为梿枷始,这种农具的使用至今已有1000多年的历史了。说来有点怪,不知道梿枷何以在宋代又被用来作了兵器,只是材料不同,以铁易之,坚实、沉重,一招拍下,便能制敌于死命;只是这种用法持续时间并不长,很快又还原了它原本单纯的用途。我想,梿枷之所以转化为兵器,也许是农耕民族熟悉它的性能吧,稍加训练就能达到得心应手的地步;至于很快又“退役”,可能是这种略显笨拙的兵器在刀枪剑戟尤其是宋末出现的火药面前,并没有什么优势可言。
梿枷利于农事,脱粒最好,可以打麦子,打油菜籽,打黄豆,等等。几十年前,梿枷不仅生产队集体有,农户家里也有,都是自己制作的,以竹或木,主件是手杆和枷拍,以轴相连,用时以巧制动,一抡一压,平行落下,重重地拍打在谷物上。记得最壮观的莫过于集体打麦子,某个晴日的午后,麦子晒干了,铺在空场子上,黄灿灿一大片。一群男女间隔一定的距离,排成两排,相对而立,人手一把梿枷,号令一响,梿枷抡起,枷拍转动,齐整整地落下去;两排的动作是错开的,一排打下去,另一排就抡起来,此起彼伏,配合默契;同时,两排人的步伐一进一退,一挪一移,也是整齐划一,毫不紊乱。一时间,几十把甚至上百把梿枷在空旷的晒场上下翻飞起,错落有声,节奏分明,像壮观的劲舞,更像是古老的图腾。
现在,常常在老宅里看到一些弃用的农具,比如犁、耙、耘筢、水车、风扇、镰刀什么的,但我似乎从没看到过梿枷的影子,原以为我家的梿枷一定早就消失了,不曾想,就在前两天,我又再次看到了它。那天是双休日,我回家看母亲,走在屋后,老远就听到门前传来一阵阵似曾相熟的声音——啪,啪,啪……我很奇怪,不由得加快步伐,转过墙角一看,果然,正是打梿枷的声音。门前空地上铺着一些黄豆荚,我的母亲,一个70多岁的老人,正手把梿枷,举起来,压下去,举起来,压下去,一下又一下,对着豆荚不停地扑打着。看动作,仍是那么娴熟,那么连贯而舒展,这情景,突地让我心里一热,恍若穿越,似乎又看到了几十年前的母亲。
那天中午,母亲不但炒了一碗刚打下的黄豆给我下饭,临走时,还把剩下的黄豆都装了,硬要我带回城里吃。母亲说,一年到头都花你们的,从来没有什么东西给你们……听了这话,我顿时觉得脑子不够用了,久久地,我说不出话来。一直以来,我以为能常回家看看,送些吃的用的,就是尽了孝道,其实仔细想想,我所做的,只不过是不断地靠近母亲,而从没有走进过母亲的内心。母亲并不是要找回自尊,而是在极力寻找每一个疼爱子女的机会。接过这不多的黄豆,我无法掂量它的分量,更无法以当下的市价估量它的价值,这是我年老体弱的母亲亲手种的,挖地,平整,下种,浇水,施肥,采摘,翻晒,直到用梿枷一下一下打出来。
再看那梿枷,依旧靠在墙角里,容颜已老,默默地融入自己的岁月里。
(编审 | Mr.Lee)